管涛 | 立方大家谈专栏作者
根据海关总署公布的最新数据，今年5月份，中国人民币口径（下同）的出口同比增长13.8%，增速环比跳升4.0个百分点，进口增长24.5%，增速环比上升0.9个百分点，进出口同比增速均为2022年以来同期最高。前5个月，出口累计同比增长11.8%，增速环比提高0.5个百分点，进口增长20.5%，增速环比上升0.5个百分点，进出口累计同比增速也均创2022年同期以来新高；由于进口增速远高于出口，进出口累计顺差3.14万亿元，同比下降6.8%，为2021年同期以来首现同比负增长，但较2024年同期仍高出31.5%。
进出口增长的量价关系均趋于改善
过去两年，中国贸易顺差逐年增加，去年全年顺差过万亿美元（约合8.47万亿元）。今年前5个月，贸易顺差不升反降，不是因为出口增长放慢，而是进口增长更快，且进出口均呈现“量价齐升”的发展态势。
从贸易指数看，契合“以量取胜”的外贸发展模式，中国出口额同比变动中，通常是出口数量的影响大于价格。2021~2025年，除2023年是出口价格贡献率75.6%（12个月算术平均，下同），出口数量贡献率24.4%外，其他年份均为出口数量贡献远超过出口价格，2024年更是出口价格负贡献83.6%，出口数量正贡献183.6%（见图1）。
今年的情形有所不同。1、2月份仍是出口数量贡献率远超过出口价格，但3、4月份却是出口价格贡献率远超过出口数量（见图2）。今年前4个月出口价格平均贡献率51.4%，出口数量贡献率48.6%，远好于去年同期分别为-9.1%和109.1%、去年全年分别为13.7%和86.3%的情况，显示今年中国通过拼价格扩出口的情况较去年同期和去年全年均有较大改善（见图1）。
中国进口额同比变动中，进口价格与进口数量的贡献率则呈现不规则的变化，总体上进口价格的影响要大一些。2021~2025年间，2022和2025年为进口数量的贡献率大于进口价格，分别为-6.3%和106.3%、21.1%和78.9%；2021、2023和2024年则是进口价格的贡献率大于进口数量，分别为66.5%和33.5%、122.8%和-22.8%、138.9%和-38.9%（见图3）。
今年延续了去年的情形。除4月份进口价格贡献93.6%，进口数量贡献6.4%外，1~3月份均是进口数量的贡献远大于进口价格（见图4）。今年前4个月，进口价格平均贡献率36.2%，进口数量贡献率63.8%。与去年同期分别为22.4%和77.6%，以及去年全年分别为21.1%和78.9%相比，今年中国进口增长虽然依然是数量主导，但价格影响力有所增强，后者反映了包括能源、有色金属在内的国际商品价格，以及国际半导体元器件价格上涨的影响（见图3）。
从进出口价格指数看，今年中国进口价格指数上涨快于出口价格指数，贸易条件（即“出口价格指数/进口指数×100”）趋于走弱。4月份，贸易条件指数为88.16，为连续10个月低于100，且连续3个月环比回落，创2021年7月以来新低（见图5）。前4个月，贸易条件指数平均为93.50，略低于去年同期和全年均值分别为96.97和97.30的水平，显示今年中国贸易条件进一步走弱。
需要指出的是，今年3月份以来，美以伊冲突引爆中东战争，导致国际能源价格飙升，曾引发了关于中国进口成本上升快于出口价格上涨、贸易条件走弱的担忧。然而，迄今为止，中国进口价格指数仅反映了有色金属（包括贵金属）价格上涨的推动作用，中东局势动荡、能源危机的影响尚未显现。
今年前4个月，中国海关统计的HS2分类的第26章“矿砂、矿渣及矿灰（如铜、铝、铅、锌、镍、锡、铀、钼等矿砂及其精矿）”和第71章“天然或养殖珍珠、宝石或半宝石、贵金属（如金、银、铂等）、包贵金属及其制品”商品的进口价格指数平均分别为110.60和157.55，对应的进口价值指数平均为120.98和376.30，相关商品进口增量分别贡献了同期整体进口增加额的11.7%和36.0%；第27章“矿物燃料、矿物油及其蒸馏产品;沥青物质；矿物蜡（含石油、天然气）”商品的进口价格和价值指数分别平均为96.69和94.71，对同期整体进口增加额为负贡献4.2%（见图6）。可见，当前中国贸易条件走弱与能源危机无关。
外贸进出口增长的集中度都比较高
根据海关公布的统计快报，集成电路是中国进出口增长的最大贡献项。今年前5个月，中国集成电路（归属于HS2分类第85章“电机、电气设备及其零件;录音机及放声机、电视图像等”商品）出口累计同比增长83.4%，较同期出口平均增速高出72.6个百分点，贡献了同期出口增加额的34.9%，占到整个出口的8.1%，较上年同期占比上升3.2个百分点，出口占比创历史新高；进口增长47.1%，较进口平均增速高出46.6个百分点，贡献了同期进口增加额的35.5%，占到整个进口的18.9%，较上年同期占比上升3.4个百分点，进口占比也刷新历史纪录（见图7）。
同期，中国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及其零部件（如笔记本电脑、服务器、主板、内存等）（归属于HS2分类第84章“核反应堆、锅炉、机械器具及零件”商品）出口和进口分别增长34.1%和59.5%，贡献了出口增加额的15.6%、进口增加额的12.0%；与集成电路合计，分别贡献了出口增加额的50.5%、进口增加额的47.5%。这显示当前中国进出口高增长也深度受益于全球人工智能（AI）景气。
根据海关统计的HS4分类进一步分析，今年前4个月，中国集成电路（第8542类商品）出口额增长中，价格贡献平均为35.2%，数量贡献为64.8%，去年同期分别为-67.6%和67.6%，去年全年分别为12.5%和87.5%，显示今年中国集成电路出口也受益于全球半导体元器件价格上涨；进口额增长中，价格贡献为23.5%，数量贡献为76.5%，去年同期分别为-75.9%和175.9%，去年全年分别为5.2%和94.8%，显示今年中国进口增长仍是数量主导，价格影响则是边际提升；集成电路的进出口价格均总体趋于上涨，但出口价格指数的涨幅总体快于进口，除2月份外，其他月份贸易条件指数均在100以上，4个月平均为116.06，去年同期为98.59，去年全年为106.48，也显示中国集成电路的贸易条件指数趋于好转，在经贸遏制打压下，国产芯片的非价格竞争力增强（见图8）。
支持今年中国出口较快增长的另一个大的贡献项是汽车（包括底盘）。前5个月，出口增长45.5%，贡献了同期出口增加额的12.7%。不过，与集成电路不同，从HS2分类的第87章“车辆及其零附件,但铁道车辆除外”商品看，中国进出口价格指数同比均趋于下降。今年前4个月，出口增长中，出口价格贡献一直为负，平均为-16.6%（去年同期为-10.0%），出口数量平均为正贡献116.6%（去年同期为110.0%），或反映了中国汽车出口“以价换量”的竞争现状。同期，由于出口价格指数降幅总体快于进口，第87章商品的贸易条件指数除1月份高于100外，其他月份均低于100，4个月平均为98.24，略好于去年同期的均值97.44（见图9）。日前，工业和信息化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约谈涉嫌存在非理性竞争行为的汽车生产企业，督促企业依法加强价格合规建设，强化产品质量管控，切实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共同维护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并非当前国际油价上涨的推手。去年，在全球油价处于低位时，中国原油进口量较上年增长4.4%。今年前5个月，国际油价飙升，中国原油进口量累计同比下降4.8%（见图10）。
高集中度背后韧性与不确定性并存
在国内供强需弱的背景下，外贸进出口强劲增长是当前中国经济运行的一大亮点，是中国产供链韧性的重要表现，带动或反映了国内相关生产和投资。今年前4个月，规上工业企业中，高技术产业增加值累计同比增长12.6%，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4.0%，分别较工业增加值平均增速高出7.0和8.4个百分点；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累计同比下降1.6%，但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6.1%，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和服务业投资分别增长4.1%和10.5%，高技术服务业中的信息服务业投资更是增长18.1%。
从进出口增长构成看，今年前4个月，出口数量和价格对出口增长的影响此消彼长的结果是，出口数量拉动出口增长约5.7个百分点，较上年同期低了约2.0个百分点，反映实物量的出口对实际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减弱；进口数量拉动进口增长约13.8个百分点，去年同期为负拉动约2.8个百分点，显示实物量的进口对实际经济增长的拖累作用加大，但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国内相关投资和消费需求增强。
可见，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进出口增长的集中度提高也是如此。如前所述，中国外贸进出口较快增长与全球AI景气度密切相关。在全球AI繁荣持续和国内全面实施“AI+”行动的提振下，中国进出口韧性具有较强的基本面支撑。同时，也要关注这一现象背后的不确定性。
由于进出口增速远高于名义经济增速，今年一季度中国外贸依存度（即季度进出口额/当季名义GDP）为35.45%，环比跳升了4.8个百分点，同比上升了3.1个百分点，为2015年二季度以来次高，仅次于2022年三季度的35.46%（见图11）。这显示外贸进出口对当前中国经济运行的影响加大。然而，这也就意味着与AI关联较少的行业受惠于外贸景气较少，是导致当下宏微观体感温差的深层次原因之一。
如根据海关统计HS2分类的99章商品，今年前4个月，出口增速高于同期整体出口平均增速的商品有28章，占到出口总额的61.4%，而去年全年则分别对应着34章商品、占到出口总额的64.2%；进口增速高于同期整体进口平均增速的商品有22章，占到进口总额的62.8%，而去年全年则分别对应着45章商品、占到进口总额的67.5%。因此，不论出口还是进口，增速快于平均增速的商品种类及金额占比均较去年全年有所下降，反映进出口景气的受惠面收窄。因此，宏观政策不能只看总量，还需要考虑对非AI相关行业提供结构性的支持。
再者，需要密切关注全球AI景气的演进。如果AI相关的资本支出受挫，国际半导体元器件价格暴跌，其对中国进出口进而对中国经济运行的负面冲击将不容小觑。我们需要在加强形势监测预警，做好情景分析、压力测试的基础上，拟定应对预案。
（本文发表于《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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